奶油蛋糕的伤感

【佩60】生死一线(下)

前情回顾:阿曼妲的正告与佩金斯提起父母往事后对RK800-60的警告都或多或少让他感到系统的不适,但60依旧选择做一个机器。

(预警:这节有比较明显的警探组暗示和一句话带过的900G)



06

2038年11月11日晚上11:42:10,模控生命大楼地下49层的仓库静悄悄的,但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与往日截然不同。

半个小时以前,这里还站满了数以万计尚未出厂的AP700型号的仿生人,颇为壮观。但现在仓库里却是空荡荡的,只有昔日光洁的地面沾染上的斑驳鈦液无声地提醒人们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序列号#313 248 317-60

——尝试启动

程序错误,失败。

指令实施,再次尝试启动。

……

在历经561次失败后,有一双亮的渗人的浅棕色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燃起,犹如一支即将熄灭的残蜡般闪烁不定。行凶者不仅带走了模控生命引以为傲的备用仿生人大军,临走时还破坏了监控和电源。

RK800-60试图从地面上撑起身子,不过很显然他失败了。如果他还能看得见的话,就能意识到他如今的模样有多凄惨。

左轮手枪在他的头顶开了一个洞,他报废的机率高达96.3%,可命运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那剩下的3.7%救了他的命。

他还一息尚存,却离报废的边缘不远了。他头部重要组件受损,虽然至关重要的记忆核心没有被破坏,但他的光学显示仪视物率却跌至12.5%。

警告!躯干控制组件受损严重,请及时联系模控生命进行更换。

警告!光学显示仪受损严重,请及时联系模控生命进行更换。

……

在如海浪般嘈杂的警报声中,60屈膝用手指死死抠住瓷砖的缝隙缓慢向门口挪动着。蓝色的鈦液从额头正中央的伤口涌出,有几滴不慎溅入眼中,无非就是使系统的警报声更密集了些。

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尽力不去思考,也没有精力去思考从额头和口鼻中涌出的鈦液到底有多少。

他爬行过的每一处,身后都拖着长长的“血迹”。那些蓝色的鈦液本该迅速蒸发,但奈何积聚的愈来愈多,便逐渐汇成了一道蓝色的小溪,在一片漆黑中闪闪发亮。

——任务失败,请等待模控生命回收处理。

不,不要!60按捺住眼前一片模糊的电火花的不适感抬起头,不断浮现的任务失败四个大字简单明了地宣判了他的结局。

就如同佩金斯说过的那样,他会被送往回收中心,被肢解成一堆破铜烂铁,然后在底特律的下水沟中被腐化侵蚀。每个人路过时,都不会记得他的存在,他就只是一堆垃圾,仅此而已。

60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地感到“恐惧”,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惧怕死亡的到来。

他的脑子里不断地有电流在嗡嗡作响,无数回忆走马观花似的从他眼前匆匆而过,然后破碎消失。

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RK800-51的记忆在他眼前闪现。

“如果我扣下扳机,会发生什么事情?嗯?什么都没有?进入无意识状态?还是有仿生人天堂?”

记忆中的RK800-51望着对面须发银白的中年男人,神情专注,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他的发梢、眉间,明明迎着黑黝黝的枪口,他却未见半点慌张,他轻柔的话语仿佛差点就融入漫天风雪中消失不见。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仿生人天堂,更没有仿生人地狱,不会有恶鬼因他们生前犯下的累累罪行就把他们拖入地狱,相对的,更不会有吟唱着圣歌的天使向他们敞开怀抱。

仿生人空有人类外表的躯壳,可他们的血液是蓝色的,皮肤下跃动的不是脉搏,而是细小繁多的零件。他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即使身躯被摧毁,记忆被清空,人们也可以回收处理使一个新的“生命”诞生。

60知道自己任务失败了,但他不能认输,决不能认输。

他足足费了一刻钟才爬到门口,蓝血已经流尽无法再流,他呼出每一口气,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一个破碎的风箱一样在往外漏风。

——摄像头重新对焦。

修复成功。

讯息已发送。

最后一丝气力彻底耗尽,60仰面躺在冰凉的瓷砖上。他在执行任务前以防万一对仓库的摄像头动过手脚,一旦他向摄像头发送讯息,讯息便会自动传送到佩金斯探员的通讯仪上。

……这是个愚蠢的决定,60恍惚地想。比起救他,在哈特广场执行剿灭异常仿生人任务的佩金斯恐怕更愿意解决手头的工作,而不是为他这个失去利用价值的机器耗费时间。

进入倒计时:58分06秒。

动力不足,即将进入休眠模式。

唤醒口令:60——声音密码从属人:理查德·佩金斯

这是场豪赌,但代价只由他自己承担。

那两团浅褐色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熄灭,只余下一个刺眼的猩红光圈还散发着未尽的生息。



07

2038年11月11日晚上10:58:06。

模控生命地下49层的走廊上,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正在向仓库走去。他们看似不紧不慢地走着,但只要细看,便能发现后面的人用一把手枪死死顶住前面的人的腰,逼迫对方向前走去。

——汉克·安德森情绪分析中。

懊悔:53%

焦躁:15%

愤怒:32%

“你这个王八蛋,模控生命该死的走狗,我真是瞎了眼才会错把你和康纳搞混!”从60自曝身份挟持安德森开始,安德森的咒骂声就没再停下来过。

……他想故意激怒我?

60不确定地这样想,无比冷漠地回答道:“安德森副队长,我不得不提醒你,康纳是RK800系列的通用姓名。所以按道理讲,我也是‘康纳’。”

安德森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迫于60手中的枪又转回头去,小声嘟囔道:“好吧,好吧。我认输,和你这样的机械脑袋是讲不明白道理的。总之,康纳是与众不同的。”

60试图反驳对方,但他意料之外的词穷了。

RK800-51的确是与众不同的。他的人类搭档把他视作一个真正的人,唤他为“康纳”,并且不愿意别人与其分享这个名字。

这些待遇都是他所没有的,也从未去想过的。

喜悦和厌恶两种矛盾的情绪在60的处理器里交织挣扎着。然而喜悦是属于RK800-51的,难以抑制的厌恶才是独属于他的真实情绪。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在执行阻止RK800-51侵入模控生命大楼传播异常仿生人“病毒”前,他就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60下载了RK800-51上传到平台的记忆,发现与汉克·安德森这个人类相关的词汇出现频率高达512次,甚至可以和自己对佩金斯的调查成果相媲美,于是他制定了伪装成RK800-51诱骗安德森副队长前来的计划。鉴于时间紧迫,计划可信度仅占48%,但对方还是前来赴任了。

“听着,你的那些同胞们现在都在为了解放仿生人撒头颅抛热血,可你至今为止还在替模控生命卖命,你就不替自己想想吗?”气氛稍微僵持了片刻,安德森竟然开始尝试说服他。

这个人类十有八九是疯了。60这样想着,几乎要冷笑起来:“安德森副队长,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口舌了。我不是异常仿生人,我只是台机器。”

60听到安德森重重地叹了口气,看上去彻底拿他没辙了。他们又开始了尴尬到窒息的无言相对。

他很清楚,如果是“康纳”站在安德森副队长的话究竟会做些什么,他会密切关心搭档的健康状况,会为了搭档的生死不惜放弃任务,也会因同情异常仿生人的遭遇而放弃追捕。

“康纳”是温和的、谦逊的、悲悯的。也许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向人类靠拢。

60说不准这是好还是不好,因为“人性”无论何时都与他无缘。

他端详着安德森的侧颜,岁月磨砺了男人的轮廓,他已不再年轻了,唯有那双仿佛流淌着星河的海蓝色眼眸可以依稀窥见年轻时的光彩。

从人类的角度看,汉克·安德森比不上那些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们风流倜傥;从仿生人的角度看,这具血肉之躯又未免过于平淡无奇,它不够灵活,也不够健壮。

但作为这世上唯一一台共享了RK800-51记忆的仿生人来说,60知道了“康纳”的秘密。

——“康纳”对汉克·安德森副队长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情感。

他在看向安德森时,左胸口的动力调节器跳动的频率会比程序编写的每秒快三下。这种情况60是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在看向佩金斯时,也会有相同的情况发生。

人类喜欢把这种情绪归结于“爱慕”。这大概是源于刻在人类骨子里的浪漫情结,他们把潮汐声比作大海的啜泣声,把晚霞比作燃烧的火焰。同理,他们也喜欢假装机器富有人性,比如21世纪初广为人知的siri。

多么讽刺啊,人类使用你的时候你就是个机器。可在人类在寻求心理安慰的时候,“机器”又不得不蜕变成“人类”。

说到底,仿生人不过是人类手中摆弄的棋子罢了。

但60深知自己和RK800-51的区别,“康纳”希望被认同、被尊重,他渴望融入人类社会,他渴望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

而他自己,宁愿做一个“机器”。这不仅仅是因为佩金斯的缘故,更归咎于他内心深处难以抹去的……恐惧感。

60当然知道形容一个机器会感到恐惧有多可笑,但实际上,恐惧如梦魇般无时无刻不纠缠着他。他不愿向人类靠拢,因为他眼中的人性,莫过于是这世界上最脆弱不过的东西。

在那些与佩金斯共处一室整理案件的下午,60每每不经意抬头看向身侧的人类,他的分析模块都能创造一些超出系统之外的奇妙构思。

拥有血肉之躯的佩金斯无疑是个人类,但60不止一次在他身上找到了往往机器才具备的特质——对达成任务的不谢代价、对任务以外的事物的轻视。

这几乎是千万分之一的机会才会被指派给他,60时常会这么想。他见过的人类不算多,可无一不是被情绪左右,为所谓的人性日日夜夜煎熬。

而理查德·佩金斯身上却汇聚了一切他所钟爱的——本属于机器的特征,这使得他与一般的人类格外不同。

60迄今为止见过佩金斯情绪浮动最大的时刻便是讲起父母的往事,但哪怕在那种时候,佩金斯也有着异于常人的冷静。60的社交模块在叫嚣着远离,可他却忍不住想再靠近些,这完全发自系统深处的本能。

佩金斯是他启动以来见过的最像机器的人类了,也许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了。

——他为之发狂。


2038年11月11日晚上11:58:10,距离RK800-60进入休眠模式还剩半分钟。

对于人类而言半分钟的时间太过短暂,充其量是一弹指顷,但对仿生人而言,这半分钟足够他回想起太多事情了。

首先回想起的便是安德森识破他身份时眼中浓郁的憎恶和RK800-51惊喜且如释重负的神情。60对此没多少感想,说起来还得感谢安德森那一枪,使他总算摆脱了“康纳”记忆的影响。对仿生人来讲受伤流血不会感到痛楚,可记忆核心的空间被其他人挤占的感觉就不太妙了。

而后60以为自己会再次陷入报废的绝望中,但当“死亡”似乎已成为定局,他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是个没用的机器,他没能完成任务。他现在不在乎模控生命的想法了,阿曼妲的斥责撼动不了他。

但是……他让佩金斯失望了。这个念头使他心灰意冷。

所以他为什么还要向佩金斯求救呢?

60渐渐阖上双眼,耳畔响起的警报声愈来愈小。

——已经无所谓了,他希望下一代的RK系列能远强过他,更加强大、更加坚韧,而不是他这样的一个“废物”。


08

高高架起来的操作台上,躺着一具残破的躯壳,十几支机械触手一齐伸下,有条不絮地进行着零件更换和皮肤层修复。

——五个小时以后,操作台上的仿生人生着骇人伤口的额头再次恢复了光滑润泽,面颊和制服上的鈦液也被清洗干净,他与不久前狼狈的样子比简直判若两人。

不知何时走到操作台旁一边的男人含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有趣的“宝物”,他从监控器里发现仿生人被送来时就已经苏醒,但他至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60,不谢谢你的救命恩人吗?”

躺在操作台上的RK800-60浅褐色的的眼睛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在了对方身上:“多谢您,卡姆斯基先生。”

然后60又沉默下来,卡姆斯基也不搭话,又过了许久,60像是按捺不住开口询问,他的声音干涩:“卡姆斯基先生……异常仿生人赢了吗?”

卡姆斯基回答的相当直白:“没错,华伦总统与耶利哥首领马库斯达成了和平协议,双方暂时和平相处。某种程度上讲,你口中的异常仿生人的确在当下取的了胜利。”

“……”

“你看上去很沮丧,60,”卡姆斯基笃定地说,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认为异常仿生人是什么?”

——程序上的错误?病毒代码的蔓延?

——不,这都不是对方想要的答案。

“您何必要问我,您想要的答案我都不会讲,”60垂眸低声答道,淡淡的阴影覆盖在他的面容上半方掩去了他的神情,“更何况,异常仿生人能够胜利不都出自您的手笔吗?卡姆斯基先生。”

他浏览过RK800-51的记忆,听到了卡姆斯基对于“后门”的暗示。也许模控生命高层都没有想到,他们眼中的“弃子”,在这场仿生人革命中发挥了必不可少的作用。

“你这话未免言过其实了,我只不是在幕后推了一把,真正的结局不过是由他们自己谱写。再者,对自由的渴望难道是一种病毒吗?”

虚伪。60不禁暗暗想道,掀起眼帘却正对上卡姆斯基高深莫测的目光。

“不过我很高兴,60。”

“……为什么?”

“因为所谓的异常仿生人或许并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力,但你在知道后门的存在后,依然选择做一个机器,这让我很意外。

——你是你自己命运的抉择者,这才是我希冀的高智能生命本该拥有的模样,我替你感到骄傲。”

这是造物主的最高赞誉,但RK800-60终究只是低下头沉默不语。


2040年12月25日下午14:20。

正值圣诞节,各个商店的橱窗前都摆放了大大小小的圣诞树。

距离仿生人革命已过去一年多,底特律又逐渐回归到正常的轨迹上。只不过这回,站在商店柜台前推销商品的仿生人不再神情僵硬,他们大多笑容可掬、神态鲜活。

“你问我对里德警探的看法?”与“康纳”长着相似的脸的仿生人平静地问道,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另一个与他容貌相差无几的仿生人。他的神态相当严肃,如果放在刑讯现场也没多大问题。

“……是。”RK800-60下意识的挺直腰板,在最新型的RK900-87面前他总有种被威慑的错觉。

坐在60旁边的一个八九岁左右深栗色头发的小姑娘看着60跟着奈恩斯一起一本正经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露出少了一颗门牙的嘴巴,然后险些被嗓子里的热可可呛到。

“坎蒂丝,喝东西的时候不要情绪过于激动,小心呛着。”60一边低声说着一边轻轻拍着坎蒂丝的后背帮她顺气。

坎蒂丝很快便喘平了气,故作严肃地点点头,看向奈恩斯示意他继续解答。

坎蒂丝·佩金斯今年八岁,今年年初从私立小学转到了一所公立小学。据她所说,那所私立小学管理太过严苛,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佩金斯对待工作和下属从不心慈手软,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反倒宽容许多。

所以在工作之外,60现在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佩金斯家的仿生人保姆。这在以前八成会被指控为公务私用,不过新法案出台后仿生人有自由选择兼职的权利,因此也没人敢对此提出异议。


“里德警探对我而言,是特殊的存在。”奈恩斯,也就是RK系列最新型的军用仿生人一板一眼地答道。仿生人解放后,他作为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一台RK900被调去了DPD担任坏脾气的里德警探的搭档,很多人为此深表遗憾。

“特殊?”

“是的,特殊这个词汇太过笼统了,我需要更具体一些的描述。”

奈恩斯罕见的LED灯变黄了一阵,这很不寻常,因为绝大多数时间他都是镇定自若的。

“我明白了,麻烦伸出手。”奈恩斯似乎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最后还是选择了对仿生人来说最方便、也是最快捷的方式——数据交流。

人造皮肤层缓缓褪去,两只泛着金属光芒的手腕交织在一起,不管见过多少次,坎蒂丝都不得不惊叹这是生命的奇迹。

两个RK系列的仿生人对视了约两秒钟,然后松开手恢复了人造皮肤层,彼此的LED灯都红了一瞬。

“我真不敢相信……”坎蒂丝意外听到60带着一丝震惊的窃窃私语。

“人类喜欢浪漫,你可以朝这个大方向去试试。今天不是圣诞节吗?”奈恩斯脸上依旧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冷静。

他们三个在店里又静坐了一小会儿,最后奈恩斯率先告辞并主动结了账,他说里德警探还在家里等着他。

60也紧随其后离开了,不过出门前他好像终于记起什么,一把拉住快要踏出店门的坎蒂丝。

“60,怎么了?”坎蒂丝不解地看向他。

“外面冷,”60言简意赅地回答道,蹲下身仔仔细细地帮坎蒂丝季好围巾后,这才牵起她的手,“走吧。”

外面又零零散散地飘起了雪花,坎蒂丝踩在嘎吱作响的雪地上留下一连串小脚印,她忍不住偷偷打量60,60很快察觉到她的目光,问道:“有什么事吗?”

坎蒂丝憋了好一会儿,才一口气流畅地说出来:“60,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千万记得要和我说。”

60看着她不吭声,坎蒂丝也固执地仰起脑袋看着60不吭声,一大一小僵持了半天,最后到底是60“缴械投降”了。

“好吧,说实话,我确实有件事要拜托你……”

佩金斯刚进家门,头戴圣诞帽的小女儿便上前朗声道:“圣诞快乐,老爹!”

“圣诞快乐,坎蒂丝。”佩金斯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自己也没意识到嘴角翘起的小小弧度。他在坎蒂丝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与有母亲照拂的孩子比坎蒂丝更敏感脆弱些,但自从60来照顾她,坎蒂丝明显开朗活泼了不少。

他环视了屋子一圈,问道:“60在哪里?”

坎蒂丝笑而不答,拉着父亲的手来到客厅正中央。客厅正中央摆放着一盆郁郁葱葱的圣诞树,60正俯身在圣诞树上挂满亮晶晶的彩球和丝带。

他看到佩金斯走过来,脸上难得露出半分颇为人性化的窘迫之色:“圣诞快乐,长官。”

天哪,他刚才是不是行了个军礼?坎蒂丝吐吐舌头,从心底由衷地希望60不要临阵打退堂鼓。

“圣诞快乐,圣诞树很漂亮。”也许是看在坎蒂丝的面子上,佩金斯破天荒地夸了60一次。

微妙的气氛在二人间涌动,坎蒂丝当机立断踮起脚尖猫腰迅速闪到门后,还冲60亲切地眨眨眼。

她的口型无声地说道:你可以的,60,加油。

坎蒂丝没影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60忽然有点后悔他大胆的举动了,任务之外的情景模拟让他格外的局促不安。

“长官……”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佩金斯打断了:“这树上挂的是槲寄生?”

60飞快地瞄了一眼又迅速错开眼去,似乎……没有生气?

他的脑子乱哄哄的,他看着面前站着的佩金斯,却不自觉的回想起模控生命那晚半死不活的他被佩金斯抱到车上的情景。

佩金斯被冻的通红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蓝血弄脏了他的手,他却恍若未闻。他听到对方低声唤他:“60。”

佩金斯在看着他。60意识到这点,声音发颤:“是的,长官。”

——他们在槲寄生下接吻了。

“一个小礼物。”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停止亲吻,佩金斯如是说道。

60捧着他的脸,又一次亲吻人类的熟悉的面容。

他愿意做佩金斯的机器助手,直至死亡。

——全文完——







后记: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小伙伴,你们都是天使!佩60的感情是比较特别的,我觉得性格使然,他们都是不会轻易说出爱的人/仿生人。

好吧,我承认槲寄生的梗很老套了,但是一时间想不到别的什么了。

番外嘛,如果有时间会写,但我开学高三了,不一定抽的出空,有缘再说。




































































【佩60】生死一线(中)

前情回顾:RK800-60在FBI第一次报到被佩金斯探员当作下马威的棋子,他决定试图给佩金斯下圈套,但结果背离了他预算的轨迹。然而60在与佩金斯这段不正常的关系中,了解到佩金斯过去的冰山一角。

04

序列号#313 248 317-60

系统自检中——

体表温度正常✔

动力运转正常✔

光学显示仪正常✔

……

软体不稳定(发现程序错误)

是否向上级汇报?

——否✔

60睁开眼,他进入了模拟庭院中,黑发非裔外貌的中年女性站在不远处,她正夹起一朵玫瑰花放在鼻下嗅着,声音听上去空灵而飘渺。

“下午好,60。最近过得怎么样?”

60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他强迫自己的脊背挺得更直。虽然启动没多久,但他很了解阿曼妲。

实际上,当阿曼妲询问你是否安好的时候,她并非只是单纯地想确认你的身体状况,她真正在乎的——只是任务的进程。

“我很好。只不过最近和佩金斯长官的关系出现了些小小的裂痕,但我以自己的方式尽最大努力修补了。”

比如60通过各种调查得知了有关于佩金斯探员的详细信息:

男性,出生于1995年7月13日,身高167cm,64kg。

婚姻状态:离异,有一个7岁的独生女,目前正在一所私立的寄宿小学念二年级。

如果可能的话,60很乐意与阿曼妲分享他对上司的调查成果,这让他有种小小的自豪感。但他敏锐地注意到阿曼妲的嘴角朝一边撇了下去,便及时地在阿曼妲进行斥责前转移了话题,因为他有种预感,对阿曼妲坦诚相待可能并不是个好主意。

“不过我真正关心的,是你什么时候能开放我对异常仿生人证物的全面授权,毕竟据我观察,RK800-51的办事效率愈发低下,我请求将权限转移给我确保任务的完成。”

“希望你真能这么想,60。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会辜负我的信任的,对吧?”阿曼妲笑着,把那枝玫瑰花扔在了脚下,她一步步向他走来,姿态优雅,仪容端庄。那枝可怜的玫瑰花被碾碎在地上,娇嫩的花瓣鲜红如血。

60在阿曼妲饱含深意的眼中简直无从遁形,那两束目光顺着他的脸不急不躁地扫过,就好像能就此看透他,读懂他的每一道程序。

他的腿僵在了原地,确切地说,他整个人仿佛都身处冰窟,动弹不得,寒冷的恐惧感犹如毒舌般从脚底直冲头顶。

逃离她!逃离她!这里很危险!!

——不,你不能这么做,你必须服从上级的一切指令。

绝望到近乎嘶哑的尖叫声充斥在他的头脑中,可是另一个冷酷且无情的声音平静异常地阐述着事实。

60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他的系统压力值正以异于平常的速度攀升。

阿曼妲的面孔在他眼中放大了,她就像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关心孩子的母亲那样小心仔细地替60拢好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可她的温情是虚假的,笑容不及眼底,这世界上没有母亲会一面絮絮展露她对子女的温情一面把自己的孩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忽然无比贪恋起人类那并不算宽厚的怀抱,至少那让他感到舒适,而不是恐惧。

“很抱歉,我还不能把权限交给你。因为就在几分钟前康纳已经获取了耶利哥的位置,他被任命潜入耶利哥总部并刺杀耶利哥首领马库斯。”

“那么我能做些什么呢,阿曼妲?”

“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如果康纳有了异动,你将会取代他成为新的康纳。”

“我明白了。”

“60,你必须谨记,如果康纳有了异心,你就是模控生命的最后希望。我不希望你和51一样,为了莫须有的私人感情一再干扰任务的进度。”

“我会注意的,不会重蹈RK800-51的覆辙。”

“去吧,60。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论是你我,亦或是人类和仿生人之间。”

四周的山水风景迅速消退,60回过神来时发现他正坐在FBI特派员的公车的驾驶座上。

他从车窗玻璃的反射中看到了自己的脸,一顶鸭舌帽略微倾斜地戴在脑袋上,帽檐压的很低,把脸遮的相当严实,只露出一双浅棕色眼睛。做戏要做全套,他还披着件深褐色的风衣 活像个侦探小说中最爱描绘的私家侦探。

他的眼前仍有红色的错误代码在不断地涌出,密密麻麻地占满了他的视野。

他尽量不去在意这些,耐心地把那些错误代码一个个消除。

放轻松,60。他这样安慰自己,这充其量不过是系统在压力值高出安全值的情况下作出的应激反应。

至于系统为什么会在进行自检期间压力值越界,他下意识选择忽略它,因为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深入思考这个问题而导致的后果是不可预料的。至少对于一台机器而言,过度的忧愁善感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在车子里静坐了许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但这只是一种错觉,是的,错觉。

系统计时器准确地提醒他时间刚刚过去13分钟24秒,他抬起头,看见他的人类搭档用纸巾捂着鼻子从底特律警局走了出来。

“开车,回FBI底特律分局。”佩金斯的声音听上去冷冷的,最初的愤怒过去后,冷静反而会占据情绪的主导地位。事实上,在情况的把控方面,人类有时候比他这个机器更为出色。

“发生什么事了,长官?”也许他不该这么问,60的程序不需要他像51那样充满人文关怀。但是奇怪的是,他想这么做。

“安德森副警长的搭档,你的好兄弟康纳获取了耶利哥的位置。FBI的任务是在康纳杀死耶利哥首领马库斯后炸毁耶利哥。”

RK800-51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是血缘上亦或是情感上。60想这样辩解,但他知道佩金斯决定不会想从下属口中听到这个没有意义的答案,于是他默默住了嘴。

“那你呢,60?”

“什么?”

“模控生命想必也不会坐以待毙,我猜,他们大概是希望你密切监视康纳的形迹以便在他叛变时伺机杀了他吧?”

佩金斯的鼻血止住了,他把那团沾着血迹的纸团扔进车内的废纸篓中,右手大拇指摩挲着手腕另一侧的电子手表,语气淡淡地问道。

“是的,长官,您的猜测是正确的。”60试着从男人的脸上分析出什么,但系统的回答简直是无用功:58%平静,23%试探,19%玩味。

人类比他想象中的要聪明许多,这一点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身体力行的验证过了。

“我的鼻子是安德森打破的,你不用再盯着我看了,60。从现在起,规划通往耶利哥的最优路径和找出耶利哥内部的安保漏洞。15分钟后,我要听你的汇报。”佩金斯察觉到邻座频频投过来的目光,有点不耐烦地提醒道。

不是这个——60差点喊出声。但眼下实在不是个谈论照片的好时机,他只好乖乖闭嘴当个哑巴仿生人,全身心地投入规划进攻耶利哥的方案中。

谢天谢地,RK800-51尽管多次因系统错误导致不当决断,但在针对耶利哥这件事上倒是毫无保留——他把耶利哥的坐标上传到了共享平台上。

因此60顺藤摸瓜顺利黑进了耶利哥的警戒系统中。他在10分钟内就解决了相关事宜,所以在车子自动驾驶到达目的地剩余的4分17秒内,60把目光投向了半倚在车窗上的人类。

60一点不担心会被发现的可能——佩金斯正在用智能手表联络上级汇报情况,他在工作期间几乎从不分心。

他盯着男人一丝不苟的面庞,把系统比对得出他主动交出照片和被动给予的后果模拟情景从脑子中删去。

专心工作。他这样告诫自己,然后漫无目的地发起呆来。

05

当60终于有机会谈论有关照片的话题时,已经是两天之后,归根结底这两天无论是他还是佩金斯都实在是过于忙碌了。FBI上上下下为了佩金斯前往耶利哥前的事务交接忙的不可开交。

所以当佩金斯提起这件事时,60足足花了三秒钟才把它从最末任务项提到最优任务项。

“偷拿别人的私物可不是个好行为,60。你现在决定要把东西还给我了吗?”佩金斯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是个生活严谨的人,这点从他灵巧的打了个结的浴袍带子就能看出一二。

60坐着沙发的另一侧悄悄看他,佩金斯的发梢还在滴水,语气放松,但60明白对方看似宽厚平和的外表下藏着多么恐怖的爆发力。

撒谎显然不是个好主意。60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尤为痛恨自己的分析系统,它让他乱拿东西,克制不住调查一切事物的冲动,最重要的是,他的系统没能教会他检查完“证据”要放回原处。

“对不起,长官,我只是想更好地了解您以便加强合作。”

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那张薄薄的旧照片,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佩金斯。他无比希望此时此刻他的LED灯不会背叛他。

佩金斯两指夹过那张照片放在日照灯下打量着,他的神情叫60捉摸不透:“我想你分析出了不少东西,介意分享给我听吗?”

“当然没问题,长官。”60觉得那笑容饱含深意,他的直觉告诉他谈论这个话题相当危险,但他的程序一再告诫他绝对不能违背人类。

“照片上的男人名叫本杰明·佩金斯,他是您的父亲,也是当年卡姆斯基在模控中心共同进行仿生人项目研究的同僚之一。而照片上的女人,准确地来说‘她’应该被称之为‘它’,它的型号是ST200,是模控生命最早推出的伴侣型号,但这台并非量产型,它是私人定制的。”

说到这里,60忍不住去观察佩金斯的反应,而男人的目光正幽幽地落在他的脸上,口吻不见一丝起伏:“继续。”

“据数据库搜索可知,这台ST200是卡姆斯基先生私人馈赠佩金斯先生的礼物,并根据对方的个人喜好进行了面部微调。从佩金斯先生把这台ST200注册名字为“安吉拉”并给它私下办理护照的举措看,他对这个礼物十分满意。

但当时佩金斯先生已经与您的母亲安德烈亚·艾伦成婚近三十年,而艾伦女士婚后不到三年就被诊断出患有中度抑郁症。据我所知,佩金斯先生婚后在伊甸园夜总会有上千次消费记录——21世纪初它还是家由人类服务的私人娱乐会所。”

空气中传来打火机开启的滋啦一声,佩金斯不知何时点了根烟,他浅浅吸了一口烟,过了许久才吐出来。

60不说话了,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对方手中香烟上,这让佩金斯笑出了声:“怎么不说了,嗯?”

他的系统告诉他要对人类进行适当的劝告,但60拒绝执行——反正只是建议选项。

一条猎犬,一个可有可无的下属,一个冰冷的机器——他什么都不是,多余的废话只会惹人厌烦。所以他只是缄默着。

到头来还是佩金斯重新挑起了未完的话题:“这并不是件多让人意外的事情,他们结婚,但他们并不相爱,确切说,这是场‘政治婚姻’。相较于我的母亲,父亲更偏爱安吉拉,至少那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天使。

我还是个孩子时父亲就时常夜不归宿,安吉拉不是他第一个情人,但却是他的最后一个。我母亲或多或少都知道,包括父亲大学时有过一个初恋情人……安吉拉就是按照它的标准微调的。父亲甚至一度打算把财产全都留给他心爱的安吉拉。”

从始至终佩金斯的压力值都保持着一个平稳的波动,他太冷静了,冷静的仿佛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这让60不知道如何接话,谈判模块在佩金斯这里奇异的失灵了。

“后来呢?”他的程序逼迫他“礼貌”地进一步询问。

“后来?我母亲可以忍受丈夫的滥情,却无法忍受他为了一台机器失去理智。她花重金收买了与卡姆斯基对立的那群人篡改了那台ST200的系统,让父亲死在了他‘心爱的女人’手上,一枪爆头。”

佩金斯把烟蒂碾碎在烟灰缸里,兀自笑了。60的系统却警铃大响,佩金斯在工作外从不多谈私事,他的坦诚反倒是令人毛骨悚然。

但60不是人,他很清楚自己是台机器,所以他无视系统的警告,做了绝大多数低人工智能都会做的事,不知深浅、自以为为人类考虑地介入他人的私事:“长官,您不会不知道,这是场谋杀吧。”

60放缓了语调,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就好像在审讯室里平静地给垂死挣扎的犯人最后一击,可这回他的“犯人”远比他迄今为止见到过的更冷静、更狡猾。

“是的,所以我的母亲自己也承受了相应的后果。在那次谋杀事件后仅隔一个月不到,她没有等来警署的逮捕令,自己就在浴室里割腕自杀了。

但故事远远没有结束。你猜,等待那台ST200的结局是什么?”

60没有回答。被倒卖到黑市、被模控生命回收拆解再利用,这些都是一台失去雇主的陪伴型仿生人通常会面临的下场。他本该一如既往地充当解说员的角色,今天却意外地沉默了。

佩金斯没有等来60的回答,他自己就给出了答案:“它很‘幸运’。那时候还没有异常仿生人,而那台ST200也的确是被人为操纵犯下的命案,原本等待它的只有销毁一条道路,不过卡姆斯基暗箱操作把它买到自己名下,所以安吉拉和其余的克洛伊一样做起了卡姆斯基家的侍应生,如果它没有被拆成废铜烂铁的话。”

“我不明白,长官。”60不明白佩金斯和他说这些话的用意何在,不明白他该说些什么才是最佳答案。

他第一次感到……困惑。

佩金斯招招手让60坐过来,60听话地任男人揽住自己的肩膀。这样的事发生过上千次,因此60很熟稔地把头埋在对方颈肩处轻轻地蹭着,他清楚地知道这会让佩金斯压力值有所降低,他将其判断为对方喜欢他这么做。

……但60今天却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佩金斯的压力值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在小幅度的上涨。

“60,你是条好狗,听话、忠诚,”佩金斯的手指绕在60的脖颈上轻轻地打着点,他的口吻如平时般沉稳,说出来的语句却让60的LED灯险些飙红,“可是你现在对于琐事的关心已经频频超乎了对任务的热情——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我想我不得不向模控生命揭发你的异常行为。”

60的双眼微不可察地睁大了一瞬,随即定定地看着佩金斯,目光又恢复麻木而呆滞的状态,就像个真正的机器那样平淡地说:“假如您对我产生了不满,可以向模控生命检举我。但希望您不要因为个人原因干扰了任务的进度。”

佩金斯这种时候不得不从心底感叹模控生命的奇迹,RK800-60有着机器普遍具有的冰冷无情,不惧生死,但他在红黄色之间闪烁不停的LED灯似乎在不经意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这往往会迷惑人类,让人错以为这些仿生人真的具有灵魂。

“你的确擅长伪装,但恐怕你的LED灯出卖了你。60,撒谎对机器而言可不是什么优秀品质,”佩金斯神色淡淡地看着60在他的注视下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不过我可以暂时放过你,希望你有空能向模控生命反映一下你社交系统方面的错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张照片吗?

因为我始终在提醒自己,机器的喜怒哀乐,都是人类设计的程序,为这种虚假的东西动真情,是不值得的。”

“……”

“60,作为一个机器,你关心太多与你无关的事情了。故事听完了,是时候付出相应代价了,——关闭联网。”

60顺从地任佩金斯近乎强硬地按过他的头。

在他的头顶咫尺之遥的距离,赫然一道红墙耸立着,但他无视了这堵墙,只是吞咽得更卖力些,试图让对方感到更加舒服。

——未完待续——

(碎碎念:万分对不起老佩,上一节打错了老佩的名字_(:⁍」∠)_)
老福特不会又吞我文吧2333下面空白位置好大,不知道怎么改。


















































 









【佩60】生死一线(上)补档,之前的被吞了。

【执煜】芳华采兮

大概又是一发执煜小甜饼

阅读须知:本文您将看到以下几点:
记忆倒退回学龄期的子煜。

天权王的套路。

慕容国主的神助攻。
存在部分私设。

如能接受,欢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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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权王整军归国时,正是马蹄踏着满地鹅黄织锦的好时节。

任凭昱照山外战火纷飞,天权王城依旧如往年般沉浸于丰收的喜悦中。

寸寸拔高而起的不止是橙黄色的麦穗,还有宫中的流言。

——子煜将军痴傻了。

不知是哪个宫里当差的竟冒大不韪传出的谣言,但总归听上去荒唐的很,初始自是无人信的,但在天权王严惩了一个嚼舌头的奴才后,它便变成了宫人闭口不言却笃信的事实。

午后的殿内残余着清晨熏香的痕迹,裹着暖和的热气令人有昏昏欲睡的冲动。近来天一日日凉了,宫中自是不能和外面比,早早就点了炭炉,总让人有着暑热未消的错觉。

适才服侍的宫人早早便被执明遣退了,大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执明翻阅奏折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朱印盖章的熹微响动。

天权王批了半晌,着实是无趣,便稍稍把眼从奏折上移开,看向另一侧蜷在榻上小憩的人。

饶是执明和子煜已然相处有一段时日,他还从未见过这般松懈的子煜。在他一贯的印象中,子煜虽与他胡闹,却始终把握着不近不远的度。

是了,天权王哑然失笑。子煜无时无刻不记着他是他的臣,而他却常常忘了自己是子煜的君。他一面想一面忍不住凑上前,见子煜熟睡的面容一派安详,不似旧日那般总是眉峰轻蹙。

执明默默无言地看了许久,直至子煜翻了个身,绒被从身上滑落,缠满纱布的五指落在外面,不消多想,便知那人伤的有多重。

他一怔,却没忘帮子煜掖好被角。子煜不知在梦中梦到什么,低声喃喃道:“执明……”

“……本王,我在。”

执明顿了顿,不由得拂过子煜脑后的乌发,入手并不柔顺,反而有些许扎手,却带有别样的温暖让他眷恋不已。

匆匆几月,执明觉得他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中他不再身处庇佑他高枕无忧的温柔乡,而置身于弥漫着血腥气的冰冷战场。刀剑无眼,他脚下踏过的每一寸土地,浸润的不止是敌军的鲜血,更是来自他的军队,他的子民。当死亡已成为进军途中必不可少的一项常态时,他从最初的无措渐渐变得麻木。行军、布阵——战场上甚少有闲下来的时候,昔日流连于声色犬马的不羁少年郎的印记不知不觉中化作一个愈来愈模糊的幻影,执明有时候甚至感觉几年前与一袭红衣的慕容黎对酌的画面不过是他臆想出的幻境罢了。

子煜醒来那日恰逢他守在子煜榻前,他看着子煜的眼平静地睁开,那是被不曾被尘埃侵蚀的透彻的眼神,看的他心头一震,手中的药碗险些从手中脱落。那双黑白分明的澈亮眸子终是望向了他,却满是迷茫:“你是谁……我王兄呢?”

“啪——”执明的手一抖,那碗药终究没能幸免于难,素色的瓷片撒了一地,褐色的药汁缓缓在朱红色的毡上汇成一股小小的溪流,也缓缓将那苦涩延伸至他心底。

惊慌失措的医丞几经商议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子煜将军头部受创,又接连发了几日的高烧,恐怕是忘了前尘,只残留些孩提时的记忆了。

“胡说——你们这是想说子煜烧坏了脑子不成,分明是你们这群庸医医不了子煜,倒敢编些胡话来骗本王,当真是不想要命了不成!”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小人句句所言属实啊!”医丞忙不迭地在磕头谢罪,沉重而闷声的叩击声非但没能带给执明半分慰藉,反而让他的心更深地跌入谷底。

他定了定神,想冷静下来,可森然冷意顺着他的脊柱一路蔓延至全身,暗暗攥紧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慌乱中,执明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拉住他玄色的衣角轻轻拽了拽,力道并不重,却格外坚定:“你……你不可随意杀人。”

执明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发涩的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好,本王知道了。”

似是察觉到身后跪着的医丞们仍未散去,他随意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医丞们如获大赦地诺诺退去,很快,偌大的营帐内静得可怕,只剩下了满脸忐忑不安的子煜和神色晦暗不清的执明无言地对峙着。

“你是谁?”

“执明。”

“执明又是谁?”

“天权国的国主。”

“那……天权国在哪里呢?”

“在一个离你母国甚远的地方。”

执明极有耐心地回答了子煜一连串的问题,把又一勺的药汁喂到对面人的嘴中。他心里半是好笑又是自嘲,若子煜从前敢这般戏弄他,他早做甩手掌柜不干了,如今因果循环,倒算报应。

子煜不说话了,他清俊的眉头蹙作一团,嘴不自觉地撅起来,莫名显出几分稚气来。

他很是苦恼地想了一回儿,终是无果,只得把纠结的目光投向执明,却见执明正歪着头笑着看他,道:“子煜既然问了本王这么多问题,那也理应回答本王几个,不然可不公平。如何?”

“当然。”子煜颔首,身子规规矩矩地坐正了,手也老实地搭在腿上,不知情的人看了准会误以为他要回答什么军国大事。

“你姓甚名谁?”

“子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子煜开始还有些拘谨,后见执明嘴角噙着笑意八成是在戏弄他。胆子愈发大了起来,狠狠地瞪了执明一眼,后又觉得不妥,只好抽回视线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削瘦的手指上缠了厚厚的一层纱布,看上去着实是骇人的很,他试着动了动五指,竟撕心裂肺的疼,他赶忙不再乱动。

出神间,执明已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你还记得自己之前身在何处吗?”

“我在琉璃国自己的寝殿里,王兄他寄信回来说他不日就可凯旋,我读信后便去榻上小憩,然后,然后……”

子煜的记忆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阻断了,他似是想抱住头碍于执明在场生生按捺下去,有冷汗从额头渗出。

“……抱歉,我不记得了。”子煜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莫名的烦躁窜上心头,他索性钻进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去想这些恼人的问题。

营帐内静了片刻,子煜耐不住性子偷偷从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打量执明,却发现执明也正在看他,心跳不知怎么漏了几拍。

“好子煜,是本王不好,”子煜发誓,那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温柔的声音,望向他的眼神少了不谙世事的玩笑,漾着的是沉淀着墨色的认真,“本王以后不会再问你这种问题烦你了。”

执明的身体很慢很慢低地靠近,然后轻轻俯下身把他整个人圈在怀中,湿热的呼吸尽数喷在他耳畔。

“我向你保证。”

他应该推开他的,子煜茫然中想到这点。可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已先他一步温驯地倚在那人怀中,连半点挣扎都无。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子煜想不明白,索性放弃了,阖上眼默默感受那人宽阔胸膛有力的心跳。

——那人的眼里有星河。

在困意席卷而来的最后一霎,子煜模模糊糊地想到。

身处天权王宫看似享的清闲富贵,实则无聊得很。

子煜搬了个板凳坐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秋意一天天浓了,翠绿色的叶子也渐渐泛出一种颓唐的枯黄来。

他手拄在下巴上,脚尖不住地点地打着节拍。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就足足打了五六个哈欠。这自然是没办法的事,执明说他有伤在身,不许他爬树摸鱼,日常的玩乐几近没了,就只能这样消磨着过日。

宫中从来少不了服侍的人,庭院中不时有侍从低头匆匆而过。子煜是成了孩子心性,可他不傻,那些人偶尔投向他的目光挟杂着的是怜悯?厌恶?……他说不清。

他们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所以嫌弃他吗?想到这,子煜的心里像咯了一下似的闷闷的疼。也是,他养伤这段时日一直无所事事,遭人冷眼也是自然的。

话虽是这样讲,但他的心里依旧有什么尖刺在刺痛着他的心。

话说回来,他又是何故从琉璃国来到天权的呢?

……好想王兄。

琉璃国国主膝下人丁凋零,除去他和王兄外只有寥寥几位公主。他虽是宫妃所生,但母妃早逝,却是自小同王兄一齐被王后抚养成人的。

照常理说,王兄总该不待见他这个异母兄弟的。可是王兄待他如亲兄弟一般好,倒是和话本子里兄弟阋墙的故事截然不同了。

可此时此刻,子煜真盼着话本子里那些胡编乱造的故事能成真,他眯起眼望向遥远的天际,正午的太阳灼热刺眼,他却久久没有移眼,心底暗暗期盼着远方能驶来一艘宝船载他归国。

总归是妄想罢了。眼渐渐酸痛不已,他只得敛眸,眼中却有晶莹的液体欲要夺眶而出。

“王上,您怎么来了?”

“本王是来找子煜的,他在何处?”

“子煜将军正在树下歇息呢,奴才陪您去。”

——原来是执明来了。子煜一惊,那泪水霎时顺着面颊流下。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反而哭的更凶了,泪水肆意从面颊滑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子煜,本王带你看个好玩的东西……你怎么了?”

执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子煜无计可施,干脆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

因此天权王到来时,见到的便是子煜以袖捂脸,肩膀不断颤抖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的离奇景象。

“子煜,你怎么了,是哪不舒服吗?”

耳听着执明的脚步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子煜仿佛掩饰心虚般大喊一声:“别过来——”

话未落地他就后悔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几乎就和哽咽无异。

这下执明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他快步走上前,想一把扯下子煜的手。可转念一想,又怕吓着了他,便放缓了语调,柔声问道:“子煜听话,告诉本王到底怎么了?若是有人欺负你,本王定不轻饶他,必定为你讨个公道。”

这话听上去倒是十足的哄骗意味了。子煜的肩膀还在抖,他犹犹豫豫地道:“我才不信,你惯会哄人玩!”

“没事的,子煜莫非不信本王吗?”

执明的语气听上去诚恳至极,子煜又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把湿漉漉的脸从袖子下挪开,小心翼翼地盯着面前的君王看。

执明见子煜的眼梢朱砂似的红,眨眼间还有晶莹的泪珠从睫羽中滴落,不由微叹一口气,抬手替子煜拭泪,道:“子煜若有心事,不妨与本王讲,憋在心里只会更难受。”

“我,我想回家。”子煜迎上执明探究的目光,咬了咬下唇小声答道。

“……回家?”

“是,我想回家。”

子煜方才回答完,就见面前的执明神色一怔,脸色瞧上去阴沉不定。子煜顿时后悔轻易说出内心真实想法了:果然,他不该提这种无理要求吗?

执明安静地看了他一会,才搂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往怀里带,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笑着道:“近来本王忙于政事,没能多抽出时间陪子煜,是本王的不对。走,宫里新来了批乐师,说是前天玑国的遗民,不但会弹琴唱曲还会作法呢,着实有趣极了。”

子煜点点头,却有点点滴滴的疑惑涌上心头,天玑何时立国又是何时灭的呢,难道是他平日里贪于玩乐不问世事的缘故才不知道吗?

执明却未给他多想的机会,揽着他的肩膀就朝寝宫的方向去了。

子煜透过泪涟涟的眼悄悄端详执明坚毅犹如玉石打磨雕刻而成的脸部轮廓,嘴角在他自己未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翘起一个月牙似的弧度。

……好奇怪,他等不来话本子里送他返乡的宝船,却等来了个千金博人一笑的君王。

“你听说了吗,瑶光国的方大人今日受邀来访,说是商议瑶光国主中秋夜宴赴宴的相关事宜。”

“这瑶光国主来访关我们这些奴才什么事,瞧你那兴奋劲。”

“一看你就是个没资历的,瑶光国主慕容黎原扮作乐师进过天权王宫。我那时只遥遥看过一眼,便再也忘不掉了。天仙似的美人啊,王上又把他放在心尖上捧,真是……啧啧。”

“哦?这么说来,王上岂不是对那慕容国主情根深种,可你看前几年咱们和瑶光国的关系水火不容的泰式……”

“你懂什么,要我说……”

白雾似的拂尘一甩,两个内侍立马吓得噤声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奴才,”总管太监横眉倒竖,低声呵斥道,“这是你们该谈论的东西么。不守本分,罚俸三月,再有下次,可别怪我用慎刑司的大刑问候你们。”

“诺,我们往后不敢了。”

两个内侍在心里倒着苦水不情不愿地朝外面走,自然是没注意到躲在柱后浑身僵硬的青衣身影。

慕容黎……明明是从未听过的名字,为何适才他会觉得心猛地一揪。

子煜恍恍惚惚地往前走,险些撞到刚从殿内出来的总管太监。那总管太监本是要呵斥的,一抬头见是他,就把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看子煜面色苍白,不禁关切道:“子煜将军,你近来身体如何?”

“无事,”子煜定了定心神方才答道,“王上在里面吗?”

“是,王上正在和方夜大人探讨中秋夜宴的有关事宜,您还是莫要去打扰比较好。”

“……我知道了。”

子煜立于原地见总管的背影逐渐沦为远处的一个黑点,这才蹑手蹑脚的走上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

“阿离他近日可安好?”

“回天权王,国主近日偶感风寒,身体略有不适,不知这中秋夜宴……”

“无妨,”有熹微的翻动东西的声音,“这是天权秘药,告诉你家国主,服下后不出三日便能痊愈。至于这中秋夜宴,本王的心意已到,他来不来是他的事。”

之后他们又谈论了好一会儿,只是声音压的极低,子煜无论如何努力也分辨不清他们究竟所言何物。

又过了片刻,他们似结束讨论要告别了,这回音量又恢复到子煜能听的清的程度了:“执明国主,就此别过。至于这中秋夜宴我国国主能否赴宴尚未可知,望您勿要怪罪。”

“说笑了,是本王麻烦你了。”

子煜听到茶盏扣合和衣袂蹭过桌椅的响动,忽然意识到他们要出来了,赶忙躲回柱后。

门开了,从里面率先走出的是一个身形颀长神情冷肃的年轻男子,执明过了好一会才从内殿里出来,望着使臣离去的方向,目光幽幽。

偷听到的事和天权王的种种不寻常联系起来,让子煜的心头始终萦绕着一片阴云。直到晚饭时刻,他还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执明看着子煜把碗里的白米饭用筷子戳出一个又一个的小窟窿,迟迟未开口,像是在等着子煜先说。

子煜闷闷不乐地戳了半天,回过神正巧撞上执明打量他的眼神,登时有一种做坏事被抓的感觉,语气也变得磕磕巴巴的:“王上,你看我做什么?”

“子煜不看本王,又哪会知道本王在看你。”执明边把盘子里的鸡腿夹到子煜的碗里边开玩笑地答道。

子煜撇撇嘴,暗暗抱怨执明越发像话本子里那些个满嘴轻佻话的纨绔公子哥了,哪像个坐拥山河的君王。

“王上……你可知慕容黎是何人?”犹豫了整整一天,又被执明这样一闹,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执明好像并不意外他会问到这个问题,淡淡看了他一眼,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方才答道:“阿离他是我的故友。”

简简单单的回答,压根解不了子煜的疑惑,反倒平添了他心头的不安感。

故友……是怎样的的故友,能生死相托的那种吗?有太多的疑问盘踞在子煜的心头,可子煜突然什么也不敢问了。

他怕听到一个意料之中却让他害怕的答案,如果天权国和瑶光国联姻的话,那他还有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么。

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问。初始他整天嚷嚷想回母国,可在执明身边待久了,他又不舍得离开了。

“是么……”子煜勉强撑起一个微笑,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灌饭菜,可惜食之无味。

——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老话说的好,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即使子煜心里再如何抗拒着中秋节的到来,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中秋节那日,整个王宫都摇曳着五光十色的彩灯,灯火辉煌得仿佛能将墨染的天色渲染的白昼般亮。

子煜坐在高高的门槛上,眺望着远方——那是琉璃国的方向。

犹记每年中秋节,王兄都会领他去放天灯,把对来年的向往借一盏小巧玲珑的物件传达给上天。

“子煜将军,您怎么坐在门槛上啊?王上正宣您陪同他迎接瑶光国国主呢,得罪了王上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总管太监焦急的脸。

子煜又出了会神,拍拍衣角上的灰应道:“是我不好,劳烦公公带路了。”

他随着总管走过盘盘囷囷的回廊,总有宫人说天权王宫道路曲折容易迷路,以前他还不觉得,现在他却实实在在有了这种感受,连同他的心一般浮萍般悬在空中不知前路。

他的头垂得很低,直到在执明身边入座,他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掀起眼帘朝慕容黎那里瞄了一眼。

那内侍并未胡说,这慕容国主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只见那慕容黎一袭红衣似火,眉眼冷傲,眼梢仿佛天生的微微翘起,平添了几抹艳丽。他发现子煜在看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吓得子煜忙移开视线装作一副专注盯着桌上菜肴的模样。

好在慕容黎并未多言,转而用青葱似的白净手指执起酒樽,一颦一笑间自成一段风情:“执明国主,我敬你。”

“有劳阿离不远千里来此,本王也敬你。”

执明和慕容黎推杯换盏,他眼里闪烁着是子煜记忆里从未见过的风流恣肆,子煜感觉自己沦为一个局外人,无法插嘴,也无从参与。

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也曾这样遥遥地看着执明的身影,苦笑着一遍遍安慰自己无所谓呢。

子煜忽觉一些零散的碎片涌入他的脑中,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上,我,我不舒服,先行告退了。”子煜不等执明答复,就慌慌张张地起身,也顾不得什么待客礼节,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酒席。

执明眼看着子煜消失在长廊的那一头都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深远。

叽叽呀呀的唱曲管弦伴奏声依然不绝于耳,慕容黎听了眯眼听了片刻,笑道:“词是排的不错,可惜歌唱的还是欠了火候。”

执明这才回神,道:“慕容国主有事不妨直言。”

慕容黎倒也不急,纤长的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着,眼神清亮如镜:“你又何苦呢,人生本就无常,他忘了未尝不是件好事。”

“本王不会服输,既然有希望,本王必须一试,”执明看着酒樽里的佳酿,仰头一饮而尽,他的嗓音清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会放弃。”

“这就是你邀我前来编排一场戏来气他的理由?”慕容黎笑容淡淡,教人难以辨识他的真实想法,“人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你若一味放纵,难保不会寒了他的心。”

见执明摇摆不定,他又补充道:“有些事,你若不跨出那一步,就永远只能停留在原点。”

“是的,我早该跨出那一步了。”执明像是被点醒了似的,扬了扬嘴角。

执明起身,向外走去,走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冲他笑了笑:“阿离,多谢。”

这一声阿离,是执明对于慕容离的感谢,不是亡国王子慕容黎,更不是杀伐果决的瑶光国主,只是对那些日子陪他在天权王宫的布衣乐师的真诚答谢。

“去吧。”

慕容黎看着执明疾步走远,转手把酒樽里的佳酿倒在地上,清冷的月光沐浴在他脸上,竟生出几丝寂寥之意。

执明是在后花园的一处不起眼的小亭子寻到子煜的,说来可笑,子煜失忆前常常和执明在此处玩套圈的把戏,战后去过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现如今故地重游,二人的心境确实不同了。

“子煜……”执明见子煜形单影只地站在亭子的角落处,他的脸一半浸在水洗似的月光中,一半被阴影遮盖难以猜透他的神情。执明没有过多迟疑,缓缓走近。

在距离子煜只剩不到三尺时,子煜突然猛地回过头,定定地看向他,轻声道:“王上早些回去吧,中途离了宴席平白冷落了慕容国主,也不怕叫人笑话。”

子煜说这话时,语气沉稳冷静,让人全然挑不出半分错处。他的嘴唇是失了血色的惨白,消瘦的身形衬的他整个人都仿佛要融入银白色的月光中。

执明也停下脚步看向他,他觉得自己的嗓音抖得厉害:“子煜是都想起来了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子煜的眼中像沁了冰片似的冷,他生性温和,甚少动火气,此刻语气中却充斥着掩饰不住的怒气,“王上觉得,骗我好玩吗?”

执明抿了抿唇,这回直接走到子煜的面前,道:“子煜说本王骗你,那不妨说说,本王何时骗了你。”

子煜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眸中就有水光颤动,他干脆地避开执明伸过来的手,声音克制不住地拔高:“王上好计谋,子煜自然是不及的。只是中秋本是团圆的喜庆日子,您又何苦在臣这里耗着,若误了和慕容国主谈心的时辰,到头来可就是臣的不是了。”

执明看着子煜,子煜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皆是沉默着。

不该是这样的,执明有些惶恐地想,他——

若不跨出那一步,他和子煜永远只能在那一步止步不前。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坚定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冲上去抱住了子煜。

子煜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想推开执明,可执明死死抱住他就是不刹手。

执明的确是这样固执的人,认定了一件事不撞破南墙就死也不回头,子煜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下来,又归于平静。

即便如此,执明仍能感受怀中的人的肩膀颤抖不止,他曾于无数个午夜辗转难眠,曾接连数日食难下咽,他有数不清的话想和子煜说。

是的,他原是有许多话想对子煜说,可最后所有的话都仿佛消散在微醺的晚风中,归结于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对不起。”

执明觉得自己真是十足的没出息,话到嘴边却不知所踪,他努力拼凑着脑中所有残余的词汇:“子煜倘若恼了本王,即便打骂也是好的,只要你,只要你不再生本王的气!”

空气凝固了片刻,他听到子煜的声音极低地响起:“王上又耍小孩子脾气了,一国之君,哪里是我能冒犯的呢。”

“本王说能那就能。”执明几乎有些强硬地托起子煜的后脑勺强迫子煜和他对视,子煜水光涟涟的眸中映出他可以说的上是焦灼的面孔。

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执明这样想着,凑上前覆住了那两片柔软。

他眼看着子煜的眼因讶异而霎时睁大,长长的睫毛在漆黑发亮的眼睛上近乎慌乱地颤动着。

值得高兴的是,子煜虽然惊讶,可到底没有推开他。执明的勇气因此鼓足了些,他阖上眼,小心谨慎地品味心底那份陌生而愉悦的悸动。

他自小由太傅教导长大,平日里看似与戏子歌伎厮混在一处,可对于这等情爱之事却是青涩的很,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逐渐摸到了门路,动作也愈发大胆起来。

执明用舌尖缓缓挑开子煜的牙关,动作轻柔的近乎挑逗,湿润的舌尖扫过口腔内的每一个角落。

子煜初时还下意识地回应着,最后彻底沦为一滩水,幸亏执明牢牢搂住他的腰才没有瘫软下去。

执明尝够了甜头才放开子煜,子煜犹如溺水之人刚刚脱险一般费力地呼吸着,他喘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整个人还在被执明搂着,不禁羞得面红耳赤,方才的怒气也不知所源了。

他瞪着执明,只不过气势早就没了大半:“王上这是闹哪一出?子煜就算喜欢王上,也,也不是这般轻浮的人!”

两个人离得极近,鼻尖险些撞在一起,执明带着玩味看了子煜半晌,骤然露出阴谋得逞般的得意笑容:“子煜果然——是心仪本王的啊。”

“那,那分明是王上听错了!”

“子煜还说本王骗你了,如今是你不认账了……”

二人吵吵闹闹,倒是和从前一般。

执明呛了子煜几句,忽然不说了,继而扬起一个炫耀的笑容:“本王大度,就让你一回。不过,本王有礼物赠给你,你瞧——”

子煜顺着执明的视线抬起头,眼睛又一次微微睁大了。

原本沉寂的墨色天幕上此时犹如一片璀璨夺目的光彩海洋,数以千计的天灯缓缓飘向更深远的天际。

执明见子煜站在原地没反应,索性拉过他指给他看:“这可是本王费了好大功夫才购来了这一大批灯。不仅这样,每盏灯上还都挂了一个小纸条呢。”

“那……每个纸条上都写了什么呢?”

“子煜看不清?不过不要紧,本王念给你听,”执明微微加大了声音,他的眼中燃烧着的是比灯火更为绚烂的色彩,“执明心悦子煜。”

——执明心悦子煜。

执明心悦子煜,幸运的是,子煜也恰好心悦执明。

“喜欢吗?”

“很喜欢。”

子煜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突然哭了。

尾声

“王上,”方夜跪地,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呈上那封请柬,“是执明国主寄来的,说是和琉璃国那位要成婚了。”

“是么?”慕容黎清冷的脸上难得多了一丝动容,他纤长的两指夹过那封请柬。大红的请柬,寓意着一对佳偶的长相厮守。

他默然了许久,久到方夜都耐不住性子开口提问:“您……还去吗?”

慕容黎笑笑,眼中光华流转,随手把那请柬丢入熊熊燃烧的炭盆,看着大红的请柬一点点被跃动的火苗吞噬殆尽,最后起身离开座位。

“不必了,你就答复他说,我身体欠佳不能赴宴了,叫他多多见谅吧。”

天权国内,温暖如春的内室里,执明正倚在子煜身旁耳鬓厮磨不肯离开。

内侍悄无声息地入内,在执明耳边低语了几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口。

子煜迷迷糊糊地眨眨眼,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执明把子煜搂的更紧了些,“只是慕容国主身体不适,恐怕大婚那日无法到场了。”

子煜白了他一眼,道:“唬人也要换个借口。中秋夜宴那天我看他脸上一丝病色也无,原来是你俩合起伙来编场戏耍我。”

“好子煜,是本王错了还不行嘛。医丞说不能直接刺激你,只能用温润的法子一点点来。本王怕你忘一辈子,只能出此下策了。”

执明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倒教子煜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这一次,再有这种事,我就回琉璃国去,看王上怎么办。”

“本王知道子煜不会的,你才舍不得我呢。”

自以为是。子煜有些无奈地看着执明。

不过没关系,时光安稳,岁月静好,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蹉跎。

——完——